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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动起来,教育活起来

 4万教师全员竞聘,解聘临时教师数十人……这是一场“动真格”的改革,足够大胆,当然也充满阻力。

5年前,一纸“县管校聘”的中央文件,在教师圈子激起轩然大波。

这样会不会把教师的“铁饭碗”变成“泥饭碗”,是不是在折腾教师?时至今日,在一些网络论坛上,依然有人对“县管校聘”心存不解。

一面是城乡教师交流机制不畅、教师队伍岗位管理功能虚化沉疴难解,一面是习惯了“稳定”的教师改革动力不足,“县管校聘”如何破局?

诸多疑问面前,事实是最好的答案。两年前,湖北省宜昌市选择了迎难而上。4万教师全员竞聘,仅一个区跨校轮岗人数就达500多人;解聘临时教师数十人,节约财政经费上千万元……经过了这场“动真格”的改革,宜昌教师队伍建设也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

“聘”教师还是“求”教师

2017年,一张任命状让易炜成为宜昌市科技高中校长。新官上任,易炜更多的不是兴奋,而是焦虑。

宜昌市科技高中是在原宜昌市第七中学基础上经过重组的一所新学校,相比之前,现在学校规模缩小,原有教师超编严重;教师年龄老化,平均年龄超过49岁;教师学科结构性矛盾突出,原来学校的文科是优势,如今定位科技,使得文科教师偏多而理科教师急缺;按照原先的绩效考核方式,干多干少一个样,许多教师能带一个班就不带两个班……

“这些问题影响了学校教学工作的开展,但又不是靠个人力量能解决的。”易炜说,一个显见的现实是,由于“大锅饭”吃惯了,几乎没有人愿意担任班主任,岗位聘任时都喜欢去干“闲职”。

一次,易炜与学校一名体育器材保管员聊天,聊着聊着她发现,这名保管员说话很有水平,很感疑惑。一问才知道,这名保管员以前居然是学校语文教研组组长。易炜邀请她重回教学岗位,没想到这个老师连连摆手:千万别让我带课!

教务处主任龚韦韦每年安排课表时更是左右为难:“学校拥有高级职称、年龄大的教师非常多,都不愿意多带课。同时,理科教师想带文科班,文科教师想带理科班,因为这样教起来更轻松,升学压力小。”

“这哪里是‘聘’教师,简直就是‘求’教师。”科技高中党委书记鲍同强回忆往事不禁叹息,每到开学领导就开始发愁,通过各种渠道给教师做工作,希望他们到一些重要岗位任职,但往往都会碰一鼻子灰。

其实,发愁的又何止校长?相较之下,宜昌市夷陵区教育局局长郭道林发愁的事,似乎更加令人吃惊。

夷陵区位于宜昌市中心,教师总编制数量原本充足,但一个奇怪的现象是,许多城区学校却不得不聘请大量的代课教师。

“几年前,按国家配编标准夷陵城区8所小学缺教师167人,聘请了代课教师130余人,有的学校代课教师甚至占教师总数一半。而与此同时,乡镇学校富余教师却高达225人。”夷陵区教师发展中心主任姚太元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光是给代课教师发工资,一年就得花出去上千万财政资金。

同时,与许多地方的教育现状相似,夷陵区教师队伍结构性问题除了城乡失衡,还出现了学段之间失衡、学区之间失衡、集镇与农村失衡等诸多问题。

这种局面造成的后果,不仅是多花了冤枉钱,增加了财政负担,还产生了人浮于事的矛盾。一些学校教师多工作量小,部分人实在无聊便“无事生非”,拉帮结派搞小动作,破坏了学校风气。

类似的问题积弊已久,已经严重制约教育的发展。而在湖北即将推进新高考改革的背景下,所有高中都面临着选课走班的新命题,如何合理调配教师,也成为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而所有的问题似乎都指向一个解决方案:让教师自由流动。

看似简单的方案,实施起来实则艰难。宜昌市教育局教师管理科科长刘艾华表示,这些年来,教育行政部门调配教师很困难,因为没有编制调配权。“好说话的教师愿意服从安排,不好说话的教师就是一句‘我不去’,教育局也没辙”。

也正是为了破解这一难题,2014年8月,教育部、财政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联合印发《关于推进县(区)域内义务教育学校校长教师交流轮岗的意见》,其中明确提出“推进‘县管校聘’管理改革,打破教师交流轮岗的管理体制障碍”。

在宜昌市教育局局长覃照看来,“县管校聘”就是要将教师和校长从过去的某学校的“学校人”改变为义务教育系统的“系统人”,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教师队伍建设中遇到的那些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山雨欲来风满楼”。2017年,在宜昌市人民政府的主导下,一场“县管校聘”的改革在宜昌教育系统开始酝酿。

“就地卧倒”再上岗

鲍同强还记得,2017年的某一天,一名教师高兴地拿着一份报纸来到办公室,指着上面的某篇文章说,要搞“县管校聘”改革了!办公室里几个教师看了看,都觉得好玩,谁也没当真。

尽管不少教师早已听说国家出台了相关政策,但他们觉得这离自己很远,也并不在乎。但是,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让不少人措手不及。

2017年6月,一份由宜昌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发布的文件拉开了宜昌市“县管校聘”的帷幕。文件明确,编制部门只对市教育局直属各学校(单位)教职工编制实行总量控制,对核定编制总量内校际之间专任教师调整交流用编实行备案管理。人社部门与财政部门则负责相应的人事综合管理工作与经费保障。也就是说,在总量不超编的情况下,教育行政部门拥有了教师编制的自主调配权,系统内部调度教师,编办、人事不再审批。

刘艾华开始着手统计宜昌市各学校的岗位清单与总量,有了这份单子,教师编制与各学科教师数量一目了然,再也没有藏着掖着的角落。原先学校隐藏的一些矛盾暴露出来,比如长期假装泡病号、旷工却占着编制的教师被曝光。

同时,岗位竞聘成为“局管校聘”的核心环节,所有教师都需要重新竞聘上岗。没有岗位,意味着失去了“铁饭碗”,一些教师开始慌了。

改革“第一刀”先指向了校长,市教育局要求,所有局管学校领导全部“就地卧倒”,重新竞聘选任。当时从市教科院调去宜昌二中任副校长不到一个学期的鲍同强,多少有些想不通:我这不才来吗,怎么就让“就地卧倒”?

大势所趋,谁也无法搞特殊化。包括鲍同强在内的市直学校的26名校长、副校长全部报名,竞聘仅有的10个校级领导岗位。在这场空前的竞聘中,每个“选手”要准备8分钟演讲,市教育局请来了30多名专家评委和50多名由普通教师组成的大众评委,可谓“真刀真枪”。而落选的校级领导,除了保留行政级别,就在学校担任普通教师。

校领导“身先士卒”,教师竞聘更无商量余地。两年来,通过定向竞聘、校内竞聘、跨校竞聘和调剂竞聘4个环节,局直属学校共聘用教职工3220人次,其中跨校聘用28人,调剂聘用19人,待岗培训教职工14人,解聘在编教师7人,辞退编外聘用教师59人。

夷陵区的“区管校聘”改革范围则更为广泛,该区制定了“三统四管五步走”的改革方案,由区里建立事人财“三权”相统一的管理体制,由学校负责教师岗位聘用、待遇确定、工作考评和专业发展管理,并配套相应的补充、聘用、交流、培训与激励机制。第一轮改革中仅跨校轮岗的教师就有511人,占义务教育学校教师总数的21.5%,涉及面之广前所未有。

尽管动作很大,但由于改革前调查摸底和宣传发动到位,全过程都有详细预案,改革中做到了公平、公正、公开,改革后合理引导教师流动,同时对落聘教师进行培训提高,夷陵区保持了教师队伍的稳定。

在竞聘之前,各中小学将《学校缺岗情况一览表》报学区及区教师发展中心,由学区及区教师发展中心根据实际需求确定竞聘岗位,并通过网站、工作群、公示栏等形式及时公布,让教师及时了解信息。竞聘当天,所有教师集中在一起,大屏幕滚动播出各学校岗位需求,然后学校与教师进行“互选”。

“双选会现场就像人才市场一样,起初有的教师还处于观望状态,但随着可选岗位越来越少,他们都争先恐后地抢岗。”夷陵区小溪塔学区负责人燕代春说,该区122名教师在第一二轮选聘中有113人最终选聘成功。

这项工作的背后需要辛苦的付出。燕代春表示,“为了做好‘区管校聘’,我们前期做了大量工作,一个人要梳理十几个可能出现的问题,比如列出‘重点人员’清单,商量如何应对;同时在照顾老弱病教师方面,我们为防止大病认定造假,会要求至少县级医院盖章,并提交教代会通过;在评委选择方面,每一轮都会重新抽选评委,以免有人打招呼”。

今年5月,教育部教师工作司司长任友群带领全国12个省份的教育管理者和专家深入夷陵区黄花小学、东湖初中、乐天溪初中和三峡小学,与校长、教师和家长代表深入交谈后,任友群对夷陵区的“区管校聘”改革给予了充分肯定。

“回不去”的好教师

如此大刀阔斧的“县管校聘”,能给宜昌带来什么?

不仅在宜昌,放眼全国,也有部分教师对“县管校聘”表示过怀疑。但经历几轮实打实的落地实操之后,他们看到一些过去无法破解的顽疾正在悄然消解,学校重燃活力,教师的生命力也被激发。

令易炜欣喜的是,“局管校聘”之后,一批从前不爱干事的教师,如今开始争先恐后“找活干”。比如,学校过去因为教师抢闲职导致主课无人可安排,不得不额外聘了14个编外人员,“局管校聘”实施后,学校一次性辞退了12名编外教师。

高三年级主任王军科向记者介绍,学校过去没人愿意当班主任,但去年该校25个班就有35位教师提出申请要当班主任,其中不少还是50多岁的高级教师。从前的优质课无人参与,但如今优质课变成香饽饽,不少教师争着上,因为“参加活动有证书,竞聘的时候亮出来可以加分”。

一名40多岁的物理教师本身素质不错,但之前工作积极性不高,上班经常连手机都不带,暗示大家“有事儿别找我”。第一年“局管校聘”时,他没有被聘上,不得不接受待岗培训。深受刺激的他“幡然醒悟”,这一年来积极工作,谁的计算机坏了他抢着修,谁要做课件他帮着做……2018年再次聘任时,这名物理教师被各个处室“哄抢”。

教师积极性提高了,不过也有令易炜苦恼的事,身为政治名师的她很想带一个班,但学校政治教师一再劝阻:“你当校长就别跟我们抢课了。”易炜只好放弃带班的念头。有一名教学副校长接了一个班的语文课,竟然导致几名语文教师好一阵子不理她。

此外,也有不少教师在“县管校聘”实施后,迎来了新一轮专业成长。

龙泉初中教师田坤轮岗到鸦鹊岭初中,起初觉得很没面子,后来在学校领导的帮扶下制订了三年专业成长计划,仅2018年秋季学期就听课40多节,撰写笔记4万多字,最后在年终全区数学优质课竞赛中获得一等奖。从湖北省重点中学葛洲坝中学跨校轮岗至宜昌市科技高中的生物教师苏建超,起初心里不乐意,特意跑到市教育局找刘艾华诉苦,后者一遍又一遍地给他讲“县管校聘”的初衷,还为他规划个人成长方向。苏建超醒悟之后发现,“调过来确实是很正确的选择,一来这里需要人自己受重视,二来有很多机会出去学习,三来这里有许多得天独厚的条件可以发挥自己的专长”。

“现在葛洲坝中学要我回去,我都不回去了!”苏建超说。

“‘县管校聘’的目标不是把教师搞下岗,而是让教师在合适的岗位干得更加舒心。”刘艾华一再强调,这才是这场改革最重要的意义。

很大程度上,“县管校聘”为学校解决了教师活力不足的问题。对区域而言,这项举措更是解决了学校之间的教师结构性矛盾。

比如,通过公开考试、聘后交流、跟岗培养,夷陵区通过“区管校聘”为城区小学配置了148名教师,减少城区代课教师70人。山区学校过去教师进不去,年轻教师去了之后几个月就离开,江坪小学、赵勉河小学这两所边远的小学一直缺少师资,如今城区4名骨干教师被分配在这两所小学,所在学区也有多名教师自愿前往,两所学校分别配足教师18人。

“为了激励优秀教师到山区边远学校任教,区里给了不少优惠政策,比如到乡村学校任教3年就有机会评高一级职称,评‘区级名师’的数量也会倾斜。同时,区政府拟建立教师发展基金,对农村特别是边远山区教师给予奖励和补助。”姚太元说,过去大家想进城,如今大家爱下乡。

当然,教师发展中心对下乡的城里教师也有要求,比如前往江坪小学、赵勉河小学的4名城区骨干教师,教师发展中心要求他们在所在学校至少任教一门主学科,分管一项重要工作,同时要引领学校学科发展与教师专业成长。

“‘县管校聘’改革,构建了事权人权财权相统一的教师管理体制,实现了‘四个转变’的成效,即从‘单位人’向‘系统人’的转变,从‘因人设岗’向‘因事设岗’的转变,从‘以岗求人’向‘以岗聘人’的转变,从‘要我上岗’向‘我要上岗’的转变。”宜昌市教育局局长覃照说。

“力争2022年全面实施义务教育教师的‘县管校聘’。”教育部教师工作司负责人表示。

可以想见,“先人一步”的宜昌,为其他区域提供了借鉴和参考,也将向改革深水区再次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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